我曾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寻一座美丽的小城，陪伴着爱人，安度一生。

羽童走了，我也结婚了。

我过上了曾经幻想过的生活，安稳地上班，闲暇时看看书，无聊时就拽着老公去逛逛街，或者爬爬山。我说要减掉肚子上的肉肉，他就给我买了一根跳绳，让我多跳跳，蹦多了身体就健康了;我说想学琴，他就在网上买了电子琴;我说想喝粥，他就连夜煮好，让我起床就可以喝。

我喜欢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可能是从小家庭环境不好，我比别的孩子更少得到家庭的温暖。

一

我并不是来自贫困山区，而是在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小镇上长大。因为父母的原因，家里一直很穷。记得有一年我申请贫困生补助，因为写的太过真实，班里的同学都不相信我，说我装穷。我记得小时候我妈让我端着盆问别人家要咸菜吃，第一次人家给了，第二次把我赶出来了。我问我妈自己怎么不去要，她说怕别人笑。

在我记忆里，我妈总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都到哪里都是慢吞吞的，生怕踩死蚂蚁一样，而我爸却截然相反，有用不完的精气神，连上山犁地的时候也会揣着一本武侠小说，他能坐在暴晒过的大石头上看书一下午。

我这辈子都不会心疼我的父母，只心疼我的二妹和弟弟。因为怕养不活，二妹一直在别人家里长大，要过年的时候才能看到她一次。弟弟从小又瘦又黑，老是感冒，而且也很调皮，记得有一次他把我的新作业本撕了，我打了他，他哭了，我也哭了，要是家里有钱，我买一本就是了。

那时候家里不是一般的穷，我爸的裤子总是破的，我妈一年到尾好像就穿一身衣服。我小时候穿的鞋不知道哪来的，反正不是新的，弟弟穿的是我穿过的。小学六年，我只用过一个书包和文具盒，那是一个陌生的小孩送给我的。记得那天镇上围了好多人，我也凑过去看热闹，原来是有人翻车了。一个满脸是刮伤的男人抱着一个昏厥的小孩，连声的哀叹着“完了!完了!”

我看到泥巴里有一只很好看的鞋子，就去捡了起来。另一只鞋子还在那个男孩的脚上，我就把手里的那只给男孩穿上，谁知道我一碰他就醒了。他醒来后把那个男人高兴坏了，给四周的人都发了十块钱，说是让他们去买酒喝，其实是希望这些人帮着他把车子扶上路。

那个男人张罗着去扶车了，那个男孩就跟着我，盯着我看。他说他认识我，要送我东西。我看见他把书包里的书拿了出来，里面剩下一个漂亮的文具盒，然后他把书包递给了我。大伯看见我拿了别人的东西，就抢过书包还给了男孩，还指着我说人穷要有骨气，谁知道那个男孩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大伯，说他多管闲事。大伯怕得罪人，就把书包塞给我了，说别人给你就拿着吧。

那个男孩跟着车子走了，走的时候一直从车窗探出头来看，我知道他是在看我，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那一年我才8岁，还不懂得什么是朋友，就算现在长大了，也不相信短短几分钟就可以成为朋友，只是从那以后，我的心中就有了一个朋友。

就在遇见男孩的那一年，我家终于修了新平房。我是过年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妈在给我洗掉书包上的泥巴时，从内袋里面搜出了大笔钱。他们说我的心思重，不能让我知道，得瞒着我。

过年的时候，二妹被接回来了，我带着她到楼顶去玩，她不跟我说话，叫她也不答应，总是快要哭的样子。弟弟抢了二妹一直攥着的小布娃娃，这是她的养父母缝的。二妹哭了，我看她哭的很伤心，就去追弟弟想把布娃娃追回来，可是等我回去楼顶的时候，二妹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妈到处找二妹，后来听说在养二妹的人家里找到了。从那以后，一直到我高中毕业，都没有再见过二妹一面。

二

我顺利考入了初中，可能是由于家里穷的原因，我的成绩一直很好，总是在前十名。我读书并不刻苦，不贪玩，也不爱学习，我喜欢坐在凳子上转着笔，静静地发呆。

初二那年，班里开始出现了恋爱风。同班同学中有一个女生是我的堂姑姑，她早熟，会打扮，人也好看，最早被发现恋爱的就是她。我记得有一天，一个初三的男生在走廊上拦住了堂姑姑，然后他们就逃课了。

那时我自认为家里很穷，不会有人喜欢我，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在我的书里翻出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和一个名字。写信的人我认识，是另一个班的男生，黝黑黝黑的，个子也不高，听说上个学期偷其他同学的钱，被老师打了一顿。我没有回信，不是因为他是个小偷，纯属是觉得不忿，为什么追求堂姑姑的那个男生就帅帅的，追我的就是这样的。

过了两天，我又在书里翻出一封信，没有看，被我直接撕了。可能是因为没有收到回信的缘故，那个“黑侠”放弃了，只是每次迎面看到他的时候，我和他都觉得不自然。

安静的学习生活没有持续多久，一天我爸穿着拖鞋去学校看我，让我觉得很气愤，因为他去找校长了解我的学习情况。我认识校长，但是校长不认识我，虽然我的成绩不错，可是考试从来没有拿过第一名，校长怎么可能认识我呢。

我爸大咧咧地和校长攀谈了半小时，还把我叫到旁边站着。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我爸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先是当着我的面向校长吹嘘我在家学习是多么用功，很夸张地说我打着灯学习到凌晨两三点，可是我根本就没有那样学习过，然后我爸开始和校长谈武功造诣，吹嘘他看了多少武侠小说。

校长开始说他也喜欢金庸的武侠小说，后来发现苗头不对，赶忙制止我爸深入展开话题，连声说要组织学校老师开会。可是我爸像个话痨一样，不给校长岔开话题的机会。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烫，整个大脑都是懵的，都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时候从金庸世界中杀出来然后又杀到了梁山，因为我听到他说林冲、宋江的故事。校长一直忍着，可能是碍于我爸个子高大，他不敢用太激烈的言词和动作打断。可是我忍不住，就跑出了校长的办公室回到了教室。我以为我爸会追过来打我，但是直到放学也没有看到他凶神恶煞的出现。

那天回到家，我狠狠地对我妈说，要是我爸再去学校干扰我学习，我就不读书了。我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说不读就不读，那懒汉已经出去打工了，你正好留在家里帮着干农活。

想不到那天是我爸第一次去学校看我，也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出去打工不到三个月，家里就收到消息说他从高楼上摔下去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我至今还恨着那个传消息的人，因为他说我爸在工地上练武，不小心从高楼上摔下去了。

本来这是一个噩耗，但是当听到消息的时候，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说我爸肯定是走火入魔了。那一瞬间，我心中的屈辱远远大过悲痛，爬在桌子上很大声的哭了。老师严厉地呵斥了大笑的同学，问他家爸爸要是去世了，是不是也能大声笑出来。虽然那个老师的文化素质不高，我也不爱听他的课，但是那天我挺感激他。

我的叔叔伯伯召集亲朋好友，出动上百人去我爸打工的地方要求赔偿，听说他们因为闹的太凶，被公安抓去拘留了几天。工地的老板最终还是赔了钱，出了人命，与工地的施工环境恶劣和安全管理疏忽有很大因果关系。

我爸死后，大伯家盖了两层的楼房，三叔家在县城里买了套商品房。大伯和叔叔说死去的是他们的亲兄弟，赔偿款虽然归我们，但是我和弟弟还小，暂时不需要用钱，等我们长大了急着用钱的时候再还给我们。

我妈只会哭，从来不会抗争，死了丈夫一分钱没有拿到，还被叔叔伯伯放出话来中伤她，说是怕她卷着钱改嫁了。

从那以后，我恨上了大伯和三叔，这是两头人模鬼样的恶魔，分了我爸丢了命的钱不说，还把我家唯一的一块菜园子占了，说是拿来修鱼塘，等鱼长大了分鱼给我们吃，可是直到那个鱼塘干涸，我家也没有吃到过鱼。我至今不爱吃鱼，看见就倒胃，就是源自这件事。

三

别人都夸我性格温柔，没有人知道我内心其实充满了仇视，我只是不爱说话而已。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像其他女生一样，可以肆无忌惮的谈恋爱，可以没心没肺的开怀大笑，可是我做不到。从小的生活环境让我形成了自卑的性格，无论是走在路上还是坐在教室，我都总是低着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能是始终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黑暗，到处弥漫着无情的味道。

初二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我拿到了班级里的年度考试第一名，这是我第一次跳上班级成绩榜首，因为这个缘故，初三开学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班级里很多人开始关注我。首先是堂姑姑疏远我了，可能她觉得我的学习成绩超过她太多，让她在家里人面前很没有面子，听说她的父母总是拿我做正面教材来教育她，所以她和班里的女生玩的时候总是会阴测测地说我是一个死了爹的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次是班里爱学习的女生，她们开始亲近我，向我请教学习方法和一些不会做的知识题，我是有教无类，你请教我就会给你讲，我是不会主动去给别人讲题的;另外是班里的男生，先后有多人写信偷偷放在我的书桌里，老实说他们写的那些干瘪瘪的语言很难打动我，唯有一个叫赵力的人写的信让我为之侧目，其中一句话拨动了我的心弦：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开始憧憬爱情，喜欢上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情话。我养成了看书的习惯，不过不是语文和数学，而是言情小说，里面那些你侬我侬的情节让我觉得未来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我把生活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个字里。

十一月十一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光棍节的说法，只知道那一天与众不同。这天我给那个叫赵力的男生回了信，并托班里的女生交给了他，我在信中提到：君何言生死依依，可识得青丝白雪?他很快就回了信，当传信的女生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赵力在座位上回过头看我，一脸的深情。

我们开始利用课余的时间一起探讨知识，也会聊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原来赵力和我一样，出身贫寒，不同的是他的父母非常勤劳，只是他家有三兄弟还有一个妹妹，家庭负担相当重。我每个星期有十块钱的零花钱，省吃俭用攒了八十多块钱，在他生日那天给他买了一个篮球，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打篮球。

我以为他会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谁知道他把篮球拿去卖给了同学，听说卖了五十多块钱，他用这些钱给我买了两套黄冈试卷，说是让我一定要好好备战中考，争取进入重点高中。尽管我很感动，可是也很生气，因为我最烦的就是做题。不过我还是认真的做完了那些题，我怀疑后来能够进入重点高中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两套试卷。

我和赵力牵手了。他邀请班里的同学去他家玩，我也去了。后来他告诉我，邀请其他同学去他家，只是为了给我打掩护，他的主要目的是想我去，让我看看他的家庭环境，免得将来因为他家穷而抛弃他。

在他家玩的很开心，他的父母非常好客，给我们杀了鸡，磨了豆腐，还跑到很远的地方买了猪肉。我不介意他家穷，我只看重他待我的方式和态度，所以当他吻我时候，我没有抗拒，只是当他温热的嘴唇靠近我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多年前坐车离开的那个男孩，我恍惚间看到他在看着我哭。

临近中考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学习的压力。去年是哪家的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今年哪家的孩子将参加中考，这些事情成了大人们在一起的焦点话题。我妈找我谈话了，她问我对中考有没有信心，我本来想说不要她管的话，但是想到我爸死后她总是偷偷的哭，甚至生了一场病，我有些不忍心说重话伤害她。

我很肯定地告诉我妈，就算不能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进入县一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以为她会很高兴，只是没有想到她的回答让我至今隐隐作痛，她说要是我连县一中也考不上，就嫁给三舅的儿子，她已经和三舅提过这门亲事了。我妈还说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我爸连个媒人都没有请，猪肉、糖果等彩礼什么都没有出，现在我要是嫁到三舅家，婚礼就不要办了，人过去就行。

那天我赌气连夜离家出走了，我实在找不到理由去相信自己就是家里的那个女人生的。我找到了赵力，但是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我要离家出走，我只是说心情不好。

夜深的时候，赵力叫我在学校旁边的树下等他，然后他就跑走了，等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时，我看到他抱着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他说我们偷偷地溜进教室里去，可以在里面铺床凑合着睡一夜。我不知道能去哪，发现没有地方可去，就跟着他溜进了教室。

赵力用教室的书桌在墙角拼了一张床，铺好了被子。他说早上早一点起床，是没有人会发现的。我怀着作贼一样的心情躺上了那张床，静静地看着他坐在我的身边，那种感觉真好，像悲惨命运中的一丝光明映照在我的脸上，像寒风肆虐的荒野出现了一座草屋可以遮风挡雨，我抓住了赵力的手，闭上眼睛感受到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