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看一份施工报告，竟然发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有一个有趣的名字：铁匠石。铁匠石，是一块怎样的石头呢？是铁匠抡锤打铁的砧石，还是铁匠劳累了坐下来休息的石块？我问别人，别人象我一样茫然，甚至他们还没有注意到这个很别致的名字。

不远处，是祁连山的余脉，“祁连”，这个曾被匈奴人看做高可撑天的山脉，在这里却是低矮而浑圆，不峥嵘，不挺拔，不峻秀，然而，它怎么可以有这样一个富有生气的名字“铁匠石”呢？难道，在那并不算久远的过去，曾经有一位筋骨虬健的铁匠在这里开炉炼铁？那时是不是“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又或者，是一位年老的铁匠路过这里，他放下沉重的挑子，坐在一块巨大而平滑的石头上小憩，也许，他会点起一锅旱烟，眯起眼睛看着这黄褐色的山峦。那时，深秋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的皱纹，是不是也象我现在一样舒适而惬意？

但是，我不知道是这块铁匠石在哪里。

这块古老的土地，她出产过多少的铁匠，那些臂膀粗壮的人们，凭着一腔炉火，凭着手中挥动的铁锤，凭着千捶百炼也不曾变形的砧石，创造出多少生活和生产的工具。不。不止是工具，他们是在创造生命，一块块顽铁在他们的手底有了呼吸，有了生命。祁连，这个当初匈奴人称之为天的地方，二千多年前就有了铁匠的存在。他们是定居在这个被称为铁匠石的地方，还是赶着大车跟着马匹一道迁徒呢？他们的妻儿呢？他们搭起炉灶，燃起炭火，拉起风箱，将烧红的铁块放在砧子上，抡起铁锤，甩开臂膀，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在四野回响。他们一定也曾随军远征，他们一定也曾挥汗如雨，他们一定也曾边打铁边唱歌，若干年后的有一天，一个名叫郁久闾的铁匠成就了一个名叫柔然的部族，这个曾经金戈铁马的民族据说就是来源于铁匠部落。这是个无比彪悍的部族，因为他们是铁匠，你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臂膀是多么的强壮而有力。在北方辽阔的土地上，他们纵横驰骋，无论大漠戈壁还是深山大河，在他们的马蹄之下连大地也在颤栗。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这铁匠石在哪里。

沿着山沟，我走进图纸上标注铁匠石的山谷，一排排高大的烟囱直插浅褐色的天空。在眩目的阳光下，我看到烟囱上浅浅的几个大字：“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这个过时的标语出现在高耸入云的烟囱上，昭显出人们当年的热情与斗志。当年的铁匠石早已成了一片厂区，没有铁与铁击打的叮当，没有“歌曲动寒川”的豪情，至于那块也许平坦也许不平坦的铁匠石，早已在历史的尘埃里灰飞烟灭了，甚至，连一个记得起这个名字的人也没有。

这就是历史。人们创造了历史，再在无意间消灭掉历史。

据说秦始皇当初建造始皇陵以后，又把建陵的十几万囚徒全部杀掉，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始皇陵的所在了。这位在中国历史上称孤道寡的人也许没有意识到，即使不用把这些囚徒杀掉，始皇陵的秘密也不会泄露出去，因为那个名叫“历史”的老人是会用他的大手抚平这一切的。而要是想揭开他的秘密，仅仅是靠杀掉十几万人也远远不够。

暴君终久会倒下的，即使不会倒在大泽乡，也会倒在历史的尘埃里。而打铁的匠人呢？即使人们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终会知道，有一块叫做铁匠石的石头屹立在历史的深处。

无论你在或者不在，它永远在那里。

2011年11月18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