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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红人。末小熙 QQ 942912328

我不能断了这和你唯一的联系，这是一条微茫的线索，我只有按图索骥，最后才能到达你所在的方舟。 1 我叫黎咏颂，是个温和的好脾气的女生，乐于助人，尊老爱幼，公车上给老头老太让座，陆地上给瞎子盲犬让道，捡了钱绝对拾金不昧(如果数额不超过五元的话)。可是，你千万别和我谈英语，一提到英语，我仇恨的小宇宙就会爆发，变成一个愤青。 虽然改革开放这么多年，高考也恢复了许久，我就是不能接受国家为什么要让学生来学英语，我堂堂中华大好儿女，放着字正腔圆的汉语不说，偏偏去学拗口饶舌的英语，铁骨铮铮的汉字不写，去蹩那几个圆滑的字母。 而且，这帮洋鬼子，曾经侵略过我伟大的祖国母亲。 我父亲于是很生气地大力拍打我后脑勺：“英语考试不及格，你不要来找这种借口，师夷长技以制夷，懂不懂?还有，听你这么讲，你的语文成绩很好咯!” 如果他预习过铁砂掌，我一定会脑浆迸裂。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零花钱也再次降低。 想到英语挑拨我们父女感情，我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这国仇家恨，让我情何以堪! 到了高中，我的英语更是不能见人，好在基本上全是选择题，我准备四个纸团，ABCD胡乱掷一通，把英语作文用汉语拼音代替，很早就能交试卷。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我提前交了试卷出来的时候，在音乐广场的喷泉旁，看到一个卷着袖子的男生正在布满鹅卵石的喷泉里捞什么东西，神情焦灼。 我好奇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满塘的鹅卵石如同畸形的大颗粒珍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安静乖巧。那天阳光很好，虽然我的裸眼视力是可耻的2.0，但水面有点耀眼，我看得不真切。 很明显的是，那个面带焦急的男生，他虽然眼睛美丽如黑琉璃，但很明显中看不中用，视力不怎样。我眼看着他在用小棍拨弄着一块青色的石头，忙活了半天，宝贝一样挑起来，欣喜若狂，看清后又大失所望。 我面露鄙夷：“你没有听范仲淹说过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面带怒容，眼里波光折射，与水面相交辉映，随即又含恨低头聚精会神在水里拨弄着。 “哎呀，那是一个黑纽扣啦!”我看不下去了，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他这样无异于猴子捞月，最后一场空。 我看到他耳畔的一小撮头发已经汗湿了，服帖在太阳穴旁，忍不住了，问：“你到底在找什么宝贝啊?说来听听。” 他起初不肯开口，还企图把我赶走，但是我是个耐性很好的女生，这个品质在这个急功近利的社会已经很少见了，所以他拒绝我，是很不应该的。 后来他大概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说：“一块青色的石头。” 我说：“青石头，这里面有的是啊!” 他摇头说：“不是普通的鹅卵石，是石头记里卖的石头!” 我这个人虽然优点一大把，但人无完人，唯一的缺点是自视甚高，爱看不起人：“你们这种虚荣的人，石头记里卖的石头就一定比普通的鹅卵石更美丽吗?”对于现在零花钱被限制了的我来说，一个小石子卖八十多块钱，我有点想不开。 他生气了：“要你操心啊!” 是啊，他看起来貌似很有钱的样子，因为他纤细的手腕上的表，看起来很值钱。 我继续刺激他：“你知道一件很邪门的事情吗，情侣之间，要是送了石头记里的东西，百分之百一定会分手的哟!” 他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好看的嘴唇哆嗦起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你胡说!” 我一摊手：“这可不是我败坏他家的名誉，网上都这么说。” 他似乎被刺激到了，失神地站在那里，湿淋淋的手臂上，水从苍白发乌的指尖滴下来，仿佛沙漏里滑落的时间。 我们就那么站着，这时候交卷的铃声响了，不远处的教室里是集体起立的声音，椅子的摩擦声。 他回过神来，捡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提上衣服便走了。 “你不找了吗?”我觉得他这么就放弃了，很没意思，我愿意看他在这里瞎子摸象。但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 2 之后的几个月，我一直有意无意出现在音乐喷泉旁，但是那里只有三三两两、遮遮掩掩的校园情侣，而那个找石头的男生，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校园虽然不大，但4000多人，我到哪里去找他呢? 就这样，我郁郁不乐地过完了这个高一，成为了一个有心思的女生。 高一暑假，我爸爸给我请了一个家教，说是武大外语系的高材生。我终于知道，他克扣的那些零花钱，到底还是用在了我的身上。 那个大一女生叫王雪，长得挺拔纤细，目光炯炯如神，身上闪耀着智慧的火花。我爸爸看了她的学生证，交代了几句，然后满意地去上班了。 父亲离开后，我和那个女生同时舒了一口气，她抚了抚胸口，然后给我一张英语试卷，让我做，然后自己拿着手机去回短信了。 我十分不满：“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她看着手机屏幕回答：“我先得测试一下你的水平才知道啊!”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做呢?”我有点不满，我的零花钱可就是这么没了的。 她头也不抬：“那样的话，你会紧张的，不能正常发挥水平的。” 我做了半个多小时，她一直皱着眉头看手机屏幕，心事重重。 “王雪老师——”我叫她，她半天没有反应。叫了好几声，她才慌张地回过神来：“啊，你刚才是在叫我吗?” 我对此人疑惑重重，而她态度也挺嚣张：“我的时间就陪你浪费了，真是不甘心啊!” 一席话把我唬住了，这才是高手的姿态啊，世外高人教人武功的时候，谁不是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那种正经授业的老师，多半是二三流的，比如我们外语老师，虽然自称在英格兰留学三年，估计也只是在康桥边花掉了一些外币罢了。 说不定，这个人真能把我从悬崖边挽救过来。 每天的补习是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傍晚基本上是自由活动时间。那时候，我就会在街上转悠，顺便买点雪糕吃。 我甚至有些羡慕高二火箭班的学生，他们暑假可以补课，名正言顺呆在学校，那样的话，我就有机会再去转悠一番，那样说不定能再见到那个男生。 走到一条小巷的时候，几个混混男生正堵住一个高个子男生，双方僵持不下。 真是的，擂肥也不挑人，那个被堵住的男孩，比那群混混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峻挺拔，看着也不像是个善茬，一双虎目灼灼有光。 混混们手里拿着木棍，木棍上有钉子。仗着这些凶器，混混们不动手，开骂了。 而那个高个子男生，眉头紧皱，满脸不悦，蓄势待发。 混混骂：“你妈拉个气克马的克马林子……” 男生气归气，但是面带疑惑，我料到他是听不懂。这也难怪，这是省里别地的乡土方言，没有相当的基础，是听不明白的。 我虽然英语很烂，但是我的方言掌握非常流利，刹那我乐于助人的精神上来了，走到一边翻译：“他的意思是，你妈妈是只癞蛤蟆，你是蝌蚪……” 男生听了这话，果然生气，因为他下巴上长了几个青春痘，他用一种我说不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理解为感激。 中国虽然地大物博，但是有一点是全国上下一片红，整齐划一，那就是骂人一定要骂娘。 “你妈拉个灶孟子的小灶孟子，还蛮有劲咧……” 混混们又挑衅地骂了几句，我再次好心翻译：“他说你妈妈是只母蟑螂，你也是打不死的小强……” 男生听了，把我一把推开。我一声悲鸣，脚踩在一个混混木棍的钉子上，彼时我正穿着一个人字拖散步。 几个混混高兴得起哄，似乎忘记了要擂肥的事情，心满意足离开了。 为什么这个被抢的男生要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上，来对付我这个好心好意的路人呢? 男生一口东北话，声如洪钟：“你该!” 晚上我哭哭啼啼回家，我妈帮我包扎伤口，还带我去打了防破伤风的针，然后又是免不了一顿骂。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见义勇为反遭迫害，和谐社会应该弘扬正义与公平啊! 3 我终于发现了我那个家教的秘密!她根本不叫王雪，也不是什么武汉大学的高材生，而她是和我同一所高中的学生孙稚子!因为手机掉在厕所了，为了买个新手机，借来了她表姐的学生证来骗我淳朴的父亲! 而更可气的是，我看到那个寻找石头的男生，在她面前一脸温柔，看得我心都要碎成饺子馅了。少年那么好看的眉眼，当时的愁眉苦脸与之多么不配。 毫无疑问孙稚子是个女骗子，现在也骗到了少年的芳心。我恨得咬牙切齿，跑上去质问她，她一脸坦然：“谁说高中生就不能当英语家教了，高中生对教学大纲更熟悉呢!” 少年一脸无奈：“稚子，你居然去给人补习英语?” 看样子，她的英语成绩断然不会比我好多少!但是我现在不能在我爸爸面前揭穿她，我已经习惯了她的拖沓，我可不想让一个严格的家教来管住我，那是自找罪受。虽然是情敌，可是我好歹能从她嘴里套到关于他的只字片言。 可是，她口风严实，一个多月下来，我除了知道少年是我们学校高二4班的向予之外，别无所获。 高二开学后，我爸爸特意托人给我换班，把我放在一个由英语老师担任班主任的班级。这真是好比毗蓝婆菩萨那只老母鸡，把蜈蚣精捉去给他看守山门，那叫一个惨。 而我的新同桌，就是那个把我推在一个钉子上的东北男孩许力佳!一时之间，真是悲喜交加，你成了我的同桌，我就有无数个机会来整死你! 果然他立刻认出我来了，为了防止我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他立刻向我低头认错，把带来的桃子分了我几个，并主动要求赔偿我踩到钉子的医药费。 我黎咏颂虽然有无数优点，但很显然没有心胸宽阔这一条，吃完桃子我立刻翻脸不认人，所有的承诺不过是君子协议，不作数的。 许力佳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在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个问题上，心细如发，每次起身后再坐下来前，都要小心翼翼检查凳子上是否有钉子、圆规等锋利物品，搞得我无处下手。而且他喝水的太空杯也拧得牢牢的，还在外面挂了一把精致的小锁，让我买了许久的泻药粉末直到上潮，都没有派上用场。 防同桌防到这个份上，我觉得这个男生真是小家子气，让我报复一下会死吗! 许力佳是哈尔滨人，父母在武汉做生意，为了防止他成为问题重重的留守儿童，在他16岁的时候，把他带到这里读书。这样的父母，可真是负责任啊! 我嘲笑他离开爹妈就不能活，他心平气和和我理论，表情严肃：“留守儿童问题重重，他们可能面临着许多的心理问题，社会关爱不足，而且还有可能被性侵犯!”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米八二的身板，谁要是侵犯他，恐怕是劫色不成反被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想到他被几个矮个子混混堵在小巷子里，我就得意起来，打击他：“咦，你被爸妈呆在身边，不也差点被人劫了?” 他严肃地说：“你们这里，太喜欢欺负外地人了，这么做是不对的，不利于地区经济文化的多元化发展!”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最嫉妒他的一点就是，他不需要上英语课，他的外语是俄语。每次一到外语课，他就夹着一本俄语课本，昂首阔步走出课堂，向老师鞠躬，作潇洒状消失在众人面前，在我们全班人面前显摆他的优越性。 这下我心里又不平衡了，凭什么他就能免受英语的荼毒!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真黑暗，难怪2012要来临呢! 4 终于有一天，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许力佳后面，在英语课的时候离开教室。班主任疑惑万分叫住了我：“黎咏颂，你去哪里?” 我脸部红心不跳地说：“老师，以后我的外语也改成俄语，我高考就考这个!” 趁班主任没有回过神来，我一阵小跑，下了楼梯。我央求了许力佳好久，让我去俄语课试听一番，说不定虽然我对英语不来电，但对那弹舌音的俄语却很有天分呢! 下了楼，他向我坦白，他根本就没有去上俄语版，而是跟着学校的拉丁舞班上课。我在脑海里把他剥光，再给他套上一套紧身服……那样子，戴个头盔应该像个奥特曼吧。 我说不上课也行，带我去看人训练。 一到那里，一行人中我立刻认出了孙稚子和向予，两人是舞伴，搭配地天衣无缝(其实有缝我这个外行也看不出来)。 孙稚子盘着头发，美人尖看着如同一枚新月，线条流利，看得我羡慕不已。向予一反那日音乐喷泉边的沮丧，神色怡然，动感十足，想不到看起来那么文静、有些许书生气的男生，动起来如此有生机。 那天他悲伤得快要死去了，如今精神饱满，果然生命在于运动啊。 我没想到许力佳已经很有功底了，他偷偷告诉我，跳舞之前，他是个体重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 我惊得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吧，效果惊人啊，现在的许力佳身材匀称，笔直挺立，要不是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班草非他莫属。 他叹了一口气：“难道你不记得有一个晚自习后，我帮你在音乐喷泉找东西的事吗?” 我摇头，我只记得那是一个肉团团的人，再加上天很黑，我在心里基本上是把他当做童话故事里心地善良、帮助美丽少女的半兽人。 他把脸埋入书中笑了：“既然你不记得，那就算了。” 我立刻在小卖部给我爸爸打电话，说我要参加学校的拉丁学习班。 我爸不同意：“那你英语怎么办，哪有那么多时间?” 我苦苦哀求：“学习要讲究动静结合，孔子老先生他也很善于舞剑的!”话说我爸爸很吃中华古文化这一套。 他在那边一直考虑，我着急了：“爸爸你快点答应啊，别浪费时间，小卖部的电话费很贵的!” 父亲终于松口了，我也松了口气，要让他知道我是旷英语课去学拉丁，他肯定停我生活费。 在学习了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承认，原来我也没有学习舞蹈的天分。不过那也不妨碍我在那里呆呆看着向予，我一直记得他冻得通红的手臂在阳光下，还湿淋淋的滴水，那冰凉指尖的水珠，一直滴进我心里，涟漪阵阵。 向予并不和我说什么，那天的事情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孙稚子总是拿我和许力佳开玩笑，让我很是火大。 许力佳起初也急得脸红脖子粗来争辩，后来别人再说我们情侣档的时候，他基本上认了，只剩下我独自抗争，我极力向某个人表明我的清白，我还名花无主，向牛粪，你知道有一朵鲜花在等你吗? 向予在喝水的时候，我健步走过去，告诉他说：“我真的不是许力佳的女朋友。” 他停下喝水，微微一笑：“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我松了一口气，正想说谢谢你的信任，他却抢先说：“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失魂落魄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内里冰凉。许力佳大力把我拉过来，训话：“你站在舞场中间干什么啊，想被踩死啊!” 那次训练完毕，我把一粒青色的石头交给向予，他表情漠然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天在他走后，我在晚自习后，打着手电，在冰冷的喷泉里找了很久，后来出现了一个夜猫子一样的善良胖子，在他的帮助下才找到了向予和别人缘定三生的石头。 我本以为，他见到这石头，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 他让我很失望，他不知道夜晚的池水，有多冰凉，就像此刻我凉透的心。 5 高二下学期时，学校要开运动会了，还要求家长参与。我郁闷不已，我们都是高中生了，干嘛还要和小学生一样搞亲子互动? 再说了，要是让我爸爸知道我不上英语课，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外语换成俄语，那还了得!我赶紧给我奶奶打电话，问她最近老干部活动中心有没有节目，没有的话，能否参加她乖孙女儿的运动会。 看到老人家搬着一个小马扎来看我的时候，我内心立刻被爱注满，老一辈的关爱果然是不大折扣的。许力佳和他高个子的爸爸站在一起，远远朝我奶奶挥手，奶奶感叹这孩子真有礼貌啊! 我想，你可真能装，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这么好态度! 在运动会开始之前，校园拉丁舞成员献舞，全场掌声一片。我在看台上目不转睛注视着前方的向予，我奶奶也称赞：“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 我突然害羞起来，奶奶也太敏锐了点。 继而奶奶说：“这姑娘小伙子，真是天生一对啊!” 我便不做声了，这两人真得很配，可是，我就这样失掉让我魂牵梦萦的少年了吗?我能做点什么来挽救吗? 班长发动我们给班级的运动员写表扬稿，我知道许力佳有个铁饼和五千米的长跑。我极尽可能地肉麻着，把许力佳夸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写征婚广告呢，很快这篇稿子被广播站的同学朗读出来，到了最后一句“许力佳，你是许三多加上大力士!”还扑哧一声笑了场。 于是我发现，广播站的人很闲。 看着向予和孙稚子并排坐在前面，我一直在哆嗦，写宣传稿的手抖个不停。 不久，全校师生都听到这样一则消息：“高三(1)班孙稚子，假冒武大学生做家教，骗取学生家长费用……”
如果我所料，那个说话不经大脑的广播稿朗读员，一口气念了出来。 赛场上依然人声鼎沸，这个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有的人都在个忙个的，但是我看到向予回过头来，望向我这边，目光冰冷，轻蔑地扬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短暂的笑，旋即装过身去。 他这一眼，看得我血管都要凝固了。就像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地，突然蝗虫铺天盖地而过，只剩下一片萧索。 没错，我是嫉妒的。嫉妒让人如此丑陋，孙稚子，她一直把我当妹妹看的。 我奶奶在很久之前，是市里的一级羽毛球运动员，现在走路依然大步流星健步如飞，每次都要让我小跑才能追上，这次我要和她与另外一个班级对战。我魂不守舍，球拍根本就跟不上节奏，在我手里失误连连。 在我垂头丧气去捡羽毛球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尖叫，我回头去看，然后靠近脖子的左肩膀突然一痛，我神经一麻，眼前的世界像坏掉的电视机一样，颤动了一番，我缓缓蹲下去捡起那个羽毛球。 然后在我起身的时候，整个人终于失去平衡，眼前的一切也黑了下去。 6 当我从校医务室转到市里人民医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医生说有残疾的可能性并不是在吓唬我，许力佳那个铁饼掷得那个好哇，我还没有报复他，他倒先下手为强了。 许力佳脸色惨白走到我病床前，给我拿来一大堆好吃的，说：“如果你瘫痪了，我养你一辈子!” 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心里无比坦然，说不清什么原因，绝对不只是因为我的同桌这番深情厚谊。 我觉得自己活该。做了坏事后，如果不被惩罚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之前头脑发昏，对孙稚子做的那件卑鄙之事，实在没有办法来原谅自己，现在好了，天降惩罚，我反而舒心愉悦。 我向许力佳露出一个巨大的微笑：“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他摇头：“其实第一次把你推到钉子上，我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没有吧，我看你好意思得很!”虽然我肩膀和脖子不能动，但记忆澄澈清晰，“你当时恨不得打我一顿，杀鸡骇猴来吓跑那些混混，是不?” 他有点生气：“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你本来就很欠扁!” 我激动地脸红脖子粗：“你有本事再说一遍看看!我好心好意帮助你，免得你被人骂了还蒙在鼓里!” 许力佳同样激动不已：“我觉得你才是骂我的人，你就是搅屎棒，唯恐天下不乱!” 这么侮辱人的话都说出来了，我想挣扎起来，用床头柜上的可乐砸死他，但是肩膀动弹不得，累得气喘吁吁。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他柔声说。 “你帮我扇你自己两巴掌!”我说。 他不肯。 我一扭头气呼呼，倒在一旁装睡。 他叫了几声我的名字，我不搭理他，他长吁短叹了一回，自言自语：“我要扇我自己巴掌，你又睡着了没看见，这到底算还是不算啊?” 然后我闭着眼睛，听到啪啪的声响，我忙别过头，果然他的俊脸上左右两个巴掌印，还微微发肿，干嘛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啊，我有点心疼。 他靠近病床，侧过脸来，让我看指纹：“这下你满意了吗?” 我看到他高高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像一道屏风，许力佳有着让人心疼的厚道。 他说：“黎咏颂，你这姑奶奶真不好伺候。” 7 我趁着重伤期间向我爸爸坦白从宽，我把自己的外语改成俄语了。 我爸气得不行了：“你一点俄语基础都没有，将来高考怎么办?” 我想到了许力佳，心头一暖，说：“有人说过，只要我想学，他就会教我。” 最后当然是狼狈回去学英语，我们学校没有俄语考生，考试时候就算监考老师允许我作弊，也没人给我传答案。 我问许力佳：“那我们学校没有俄语考点，你将来怎么办?” 他理所当然：“我高三的时候回哈尔滨，参加考试啊!” 我愣住了：“你要回去?” 他点头：“是啊，和湖北考生竞争，我疯了吧，我的学籍还在那边呢!” 我紧张地问：“那你回去做留守儿童，爸妈都不在，你不怕被人劫财劫色?” 他脸一红，看了我一眼，叹气：“我倒想，可是没人啊……”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留下来，然后等着我来劫你。” 他机械得摇头：“黎咏颂，不要自欺欺人，我知道你喜欢向予。” 向予，这是一个多么刺心的名字啊，他就像English一样，大众情人一个，那么多国家和种族在使用这种语言，那么多姑娘喜欢他的舞姿，可是不论我怎么努力，累得我心力交瘁却只能捕捉一点皮毛。许力佳呢，大概就像小语种的斯拉夫语，只有适合自己才是王道。 我在枕头上胡思乱想好一阵，回过神来，许力佳已经离开了。他给我剥好了橘子，放在我枕头旁边，我微微偏头，就能吃到。 孙稚子来看我的时候，我没脸见她，装作睡着了，我妈妈接待了她，说了谢谢。她也表示歉意，要来退还家教费用，我妈执意不肯收。 那件事并没有影响到她什么，她依然满脸春风，神采飞扬。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有着永远美好的表情，无论疾病与死亡。 孙稚子一直以来，对向予的感情杀伐决断。虽然在舞场上，两人来时最佳搭档，可是她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喜欢上了别的男生，并当着向予的面，把他在初中时候送给她的青石头扔进水池里。 孙稚子告诉他：“不做情侣，也不做朋友，仅仅是搭档!” 过了半个月，我来到学校，公告栏里关于孙稚子的处分，白纸黑字，残酷分明。 关于那件伪装武大学生来做家教的事情，不都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还会提起?而且，这处分是政教处下达的，难道那天，广播员浮光掠影的一句，已经引起学校教导处的重视了? 回到教室，我向许力佳询问孙稚子的情况，他说，虽然不至于退学，但是她已经好久没有来跳舞了。 我有些激动：“你天天都来医院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好让你心情更好，早日恢复健康吗?”他气愤地盯着我，一双眼睛几乎要冒火，孙稚子是他的拉丁入门老师，她在他眼里，不是路人。 “我可以为她向政教处作证啊，她已经对我父母解释了这件事!” 许力佳冷笑一声：“这不正好称了你的心吗，难道你不希望可以独占向予吗?” 嘴巴张了许久，我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我想过了，无论你卑鄙到什么程度，我都……没法讨厌你。如果换了一个人，任何人，我绝对饶不了他!”他手指关节捏得噼啪直响，我听了心里有点发毛，虽然他口头承诺不讨厌我。 8 孙稚子留下的电话号码根本打不通，我想去政教处作证，政教主任一直在看一本《围棋入门》，根本不听我说话。 最后，我忍无可忍：“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老师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学生身上吧!” 他这下终于抬起头：“你回去吧，孙稚子的事情，不只是冒名做家教那么简单，还有别的违规行为，检举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检举信?拉丁协会的各位都吃了一惊，孙稚子虽然做事不靠谱，但还不至于树敌。 我对许力佳说：“你不是很喜欢看柯南吗，去调查一下吧!” 许力佳摇头：“喜欢看是一回事，喜欢做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你每次上拉丁课都是在旁观一样。” 原来是假惺惺，上次还为了孙稚子表现得那么激愤，如今看起来心情舒畅，仿佛主谋就是他一样。 到了教室，他说：“我好高兴啊，信不是你写的!” 我一愣，他解释：“黎咏颂你虽然坏透了，但是却不卑鄙无耻，真好啊。” 这句话噎得我半天说不出来话。 “我现在没有时间去管别人了。”他轻声说，翻动着手里的俄语课本，“原本到了高三再回去的，可现在……就要走了。” 此刻的许力佳，就像旧社会被爸爸卖掉的喜儿，一脸的无奈：“我还有好多事情放不下啊!” 如果你在这边饲养了鸡鸭猫狗，我都可以帮你养。 “黎咏颂啊，黎咏颂……我该拿你怎么办?”他突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这一下，我手脚无措，虽然我现在俄语水平尚在初级，离高考要求尚有差距，但是我学得很开心，并觉得这符合我的逻辑，天地分乾坤，禽兽分雌雄，语言也分阴阳，盘古大神开天地之初，就是这么拟定的呀。 没错，放弃学习了四年的英语来重新另开一门外语，这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可是学习英语，对我来说就是一种错误，是迷途知返，还是一错再错? 我父亲考虑很久，才说：“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下去，不要向任何人诉苦。” 许力佳自责，他觉得自己是那条引诱亚当夏娃吃苹果的蛇，让我没法重返英语之路。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怪他，学校以后也会很难办，高考的时候，需要给我设置独立的考场和监考老师。 我给他纸巾，他不接。马上就要上课了，他哭得这么动情，老师会误会我欺负他的。 “你怎么还是不喜欢我呢……”他哽咽着说。 我心虚了：“谁说我不喜欢你了?你这样的同桌很好啊，考试给我看答案，吃饭帮助插队，下课帮忙捎零食，我太喜欢你了!” 他惨淡地笑了：“可是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一样啊。” 我仔细回味着他的这句话，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欣喜和难过。忘掉一个人去喜欢另一个人，这其中的天翻地覆，不亚于改朝换代的艰难。 9 高二下学期还没有完，许力佳就离开了武汉，回了哈尔滨。我也不再去拉丁班，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俄语学习上。 我父亲曾以为，我会知难而退，重返英语这艘贼船。 虽然它很晦涩，但是这是属于我自己的语言。 期间，我们一直保持通信，Email也好，手写信件也好，他都是清一色的俄文，他说这样有助于提高我的造诣，里面有很多都是名言警句，什么奥斯特洛夫斯基，马雅可夫斯基，用来鞭策我前进。 因为我几乎完全看不懂，我报复性地写了几篇英文信，那是我少有的认真，考试作文也没有这么拼命过。我在一封信里告诉他，那封揭发孙稚子的信，是向予写的。 我们每个人对待心上人的态度都不一样，什么“放手”、“成全”那种佯装伟大的字眼，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不适用的，不是所有人都甘愿放手。 可是，在那封英语写成的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等到许力佳的来信。 我恨不得去报警，他是在给我寄信的路上遭遇车祸了吗，要不然为什么突然就扔下我不管了呢? 你是我在俄文道路上唯一的引路人，如果没有你，何其孤独。高考倒计时，还有412天。那悠长悲伤的俄罗斯民歌，在我心里盘旋不去。 我心力交瘁支撑到高考，空旷的俄语教室里，我独自一人埋头奋笔。我甚至和那两个监考老师开玩笑，那个女老师很严厉地喝止我。 高考后，我把所有的课本拿去卖废纸，草稿纸上黑鸦鸦的字迹，分数鲜红的试卷，还有那些牛皮纸袋的信件。 我打开俄文字典，逐字翻译，章不成章，句不成句，我果然还没有那样的造诣。这些信件，到底要不要卖? 吃散伙饭的那一天，我心情沉重地来到宾馆，一进来就看到许力佳大大方方坐在座位上，谈笑风生。 我强忍住泪水，愣愣看着他，这个把我中道抛弃的人，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我僵直得拖开凳子坐下，静静地听他们诅咒高考和老师，不发表任何看法。 许力佳想和我说些什么，酝酿了许久的表情，最后只得开一个蹩脚的玩笑：“你为什么这么瘦呢，是被我铁饼砸到的后遗症吗?” 我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你当初写的那封英文信，我一个单词也不认识，但我认得‘向予’这个名字的拼音。为什么在给我的信里，你还要提到他?你知不知道，这多么让人绝望。我第一次帮你在喷泉里捞石头的时候，你那个认真执着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多么放不下。”他轻声说。 我不做声，仔细回忆着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他看着我，傻笑：“我不敢去问别人，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万一真是你的诀别信，明白无误告诉我，你心里只能放他一个，那我真是被判了死刑。” 高考后，他用雅虎英语翻译了出来，虽然内容狗屁不通，但是心里的石头落地了，终于鼓足勇气来到这里。 我终于破涕为笑，这dog-fucking的英语。

人在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执着的到底是什么，在无数人让我放弃俄文的时候，我想，我不能断了这和你唯一的联系，这是一条微茫的线索，我只有按图索骥，最后才能到达你所在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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