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云栖八岁，九月份，开学了。姐姐跟母亲说，妈妈让妹妹上学吧，我没有上学，让妹妹上学吧，现在人家都上学了，妹妹都虚九岁了，哥哥弟弟六岁时就上学了。妈妈一边补着衣服，一边哼着小曲，停下来说丫头怪上什么学啊？！丫头怪是村里大人们对女娃的称呼。

云栖看着母亲的脸色，不敢说话。晚上睡觉时，姐姐跟云栖说上学好，认得字，以后到哪里都好，就不是睁眼瞎了。姐姐比云栖大五岁，是干活能手，种菜、家务、田里农活，都会干，很得父亲喜欢，但是母亲不喜欢姐姐，姐姐十二岁时特别想上学，恳求母亲给她上学，但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母亲只喜欢两个哥哥，尤其喜欢小哥，小哥排行老三，小名就叫三子。母亲总是满脸骄傲地夸说：我家三子，长得壮，就吃小菜汤长大的呢。

姐姐和云栖就背着母亲气愤地说他吃小菜汤长大的，好像我们吃啥好东西长大的似的。夏天晚上吃晚饭，会煮上三个咸鸭蛋，刚端上桌，小哥就先把鸭蛋黄抠吃掉了，云栖看着他吃咽口水，不敢说话。到厨房盛饭的时候，云栖走在前面，小哥走在后面，但是经常他会一个箭步跑上去先拿起锅铲先盛饭，云栖看着很生气，但也不敢说他。所以云栖和姐姐对母亲的夸赞很是不满，经常在背后说母亲偏心。

母亲也很不喜欢云栖，母亲说怀云栖的前三个月吃不下饭，以为是生病了，到街上卫生院检查才知道是怀孕了。母亲对医生说我已经有三个娃了，两个男娃一个女娃，家里穷，我不想生了，给我流产吧。医生说你身体太弱了，承受不了，不能做手术。母亲很失望甚至绝望地回家了。后来母亲刚生下云栖，腰就断了似的的疼，又是个丫头怪，所以母亲很讨厌这个孩子，就一口奶都不肯喂她，就弄点米汤喂一下。姑姑回娘家，看到云栖快饿得奄奄一息了，就对母亲说老舅母啊，你搞点米糊糊喂下这孩子吧，好歹是条命啊。

姑姑怀了七八胎，最后只存活一个儿子，就是表哥。其余的孩子都在怀孕五六个月就自然流产了。母亲见姑姑这么说，就煮了一点米糊糊来喂，对姑姑说要不你带回家养吧，你没女儿，你就养着吧，长大了还能帮你干家务活，到老了也能帮你洗洗被子呢。

姑姑一时没做声，过一会说那好吧，我带回家养养看。云栖被姑姑带回家，过了三四天又被送回来了，姑姑说她婆婆吵她，说养人家人有什么用，长大就认亲妈了，而且这丫头怪这么衰，养不活还白瞎功夫。母亲听着这话有点生气，只好留下云栖，后来就喂喂米糊糊，没想到这个丫头怪就被养活了。

第二天，姐姐又跟母亲说，妈妈，让妹妹读书吧。妹妹都虚九岁了。妈妈拉长着脸，沉默了很久说，那让她自己去学校报名吧。父亲是篾匠，很多时候去别村或别镇帮人家做箩筐、打竹垫子等，常常不在家，家里主要是母亲做主。第三天，云栖拿着母亲给的一元钱，背着一个小哥不要的旧布包去学校报名。云栖一边走一边摸着书包看，很喜欢。

这种布包很流行，用棉布或是的确良布用缝纫机缝的口袋，男孩的书包多是蓝色或黄色，女生的书包多是红色或绿色，还会缝上荷叶边。这里是集中大队，有好几个自然村组成，小学就叫集中小学，一排六间瓦房，五个年级，一个年级一间，中间一间是老师办公室，红砖黑瓦，在一片田野里，前面一片空地，没有围墙。再前面是大队部，也是一排六间瓦房，只是气派多了，地基垒高了不少，显得高大雄伟，而且还有一条石子路通向外面的马路。

这个大队部现在就是大队书记的家，书记家有三个儿子都住在这里，大儿子已经结婚是前妻生的，住在村子里，大女儿已经嫁人也住在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都经常帮书记家干农活。

云栖走到集中小学，看到很多大人带着小孩围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云栖看着那么多大人，就不敢走上前，站在大队部房子后面的墙根远远看着，好一会人还是没有散，就回家了。姐姐说明天你再去报名，要不就没机会上学了。第二天，云栖又去了学校，一直等到人们都散了，拿着新书走了，老师办公室门口已经没人了，只有三个老师坐在里面，云栖才走到办公室门口，靠在门边上，睁着大眼睛，小声怯怯地说，老师，我要上学。

一个男老师说，你带报名费了没有？云栖伸出手，手心里是皱巴巴的一元钱纸币。老师说你过来吧。云栖走到老师桌子边上，把钱递给了老师，又退到了门边上。老师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云栖说我叫小姑子。老师说这是什么名字啊？！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姓什么？云栖说我姓俞。老师说那就叫俞红霞吧。云栖害羞地咬着嘴唇，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云栖领到了老师发的两本书，语文和数学，装在书包里，高兴得一路跑着回家了。

父亲在家编箩筐，云栖看见父亲很高兴，父亲从来不打骂孩子，总是笑着跟孩子说话，很温和。云栖大声喊，大大，我有名字啦。父亲笑着问老师给你起了什么名字啊？云栖说老师给起了俞红霞，好听吧。云栖得意地笑着。父亲说，哎呀，不能叫这个名，你姑姑叫俞惠霞，你怎么能叫俞红霞呢，那不成一辈人了嘛，这个名字要换呢。

云栖很失望，坐在门槛上。父亲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父亲取了什么花、香、菊、梅，一路下来好几个名字，云栖都说不好听，不要。父亲说那我再给你取最后一个名字，你不要就不给你取了。父亲想了一会说，就叫香云吧。云栖不敢再说不要，就点点头说好吧，我要这个名字。

两个哥哥都是早早就有名字的，大哥的名字还是请大队书记的老婆夏老师取的，母亲煮了三个糖水蛋给她吃感谢她。小哥的名字是父亲自己取的，叫作广林，意思是林子更大一点，没想到小哥上学后，被同学去绰号喊他麻子，小哥就很生气，说父亲怎么跟他取了这么一个怪名字。那时候农村很多人家都不给女娃用心取个名字，所以就出现很多看似奇怪的名字，其实是大家随口叫，叫久了就成了名字，比如俞小二，俞小胡，俞小马、小姑子、大跌子，小姐子等等奇怪的名字。